周平推开了容契,好半天没能答上话来。他皱着眉,平日的自持不复存在,而是自顾自地掏出烟来抽,末了才吐着烟圈问道:“这算交易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容契被推开后就垂首靠在一边,此刻他应了一声,抬起的脸染着复杂的情绪: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求之不得。”周平掐灭了烟蒂,勉强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来:“但如果我先告诉你他的事,那这交易还算数吗?”

    容契没有回答,但紧抿的嘴唇似乎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。

    “好吧。看来不算数了。”周平对此并不意外,他一步步走向容契,在将要接近时伸出了手:“那还是按你原先的方案来吧。”

    容契见惯了男人向他伸来的手,此刻却罕见地瑟缩了一下:“是实话吗。”

    周平的手顿在了容契耳边,随即他将容契揽进怀里,轻声回道:“如果你不信,可以事后再找王杰确认。”

    男人领口残留的烟草味冲进鼻腔,染得容契心中也越发苦涩,但他还是默默点了点头,伸手便要解自己的衣扣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周平压下容契的动作,有些疲惫地靠在了容契肩头:“让我抱着你说就好。”

    或许是那事情尘封了太久,又或许是从前年少轻狂的周平不爱记事,所以他当年如何跟王杰好上的,已经很难再忆起。

    那个年代,他的父亲在电视台混得不错,母亲创办的连锁店也开到了第八家,全家紧着这么一个周平,将他惯得颇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抽烟喝酒打架样样在行,家务学习处事一窍不通,狐朋狗友一堆,真心实意寥寥。”周平这样评价着当年的自己:“还是勉强托关系进了警校,就以为自己潜力无限,每天想着怎么一步登天。”

    一步登天的机会并不多,王杰不负众望考上西塔,却给了他认识李月半的机会。

    “那天王杰过生日,我去他学校附近的酒吧给他庆生。我上台唱了一首当年正流行的《StayWithMe》给他,唱完之后王杰去上厕所,我自己坐在那儿,李月半就来找我搭讪,告诉我他也很喜欢那首歌。”

    那时的周平一身时尚名牌,长得一副俊俏花花公子的模样,以至于酒吧里找他搭讪的男孩不在少数。周平也无愧于自己的形象,虽然跟王杰好着,但本就是好玩才凑到一起的两人,久而久之倒更像一对死党,甚至连王杰都开始不甚在意周平的花心。

    当时他就那么直直地摇着酒杯打量李月半:长得很秀气,上挑的眼角有点不自知的媚气,但那架圆框眼镜下的眼神还是清澈无瑕,一身朴素的黑衣服,更是把他的学生气质显露无疑,只有坠在口袋外面的小兔子挂件摇摇晃晃的,透露出这个男孩雀跃而忐忑的内心来。

    是那会儿的周平会一见倾心的类型。

    于是周平当即决定甩下王杰,牵着李月半离开了酒吧去看电影。李月半甚至还不知道有王杰这个人存在,就迅速取代了王杰的位置,即便他和周平也只短短相处了一个星期。

    “他真傻,我只把他当王杰一样的玩伴,他却对我付出真心。”周平发出这样的一声喟叹,转而那声音愈发低沉下去:“可最傻的还是我。我没能看出他的认真,也没能认识到自己的莽撞无能。”

    人这一辈子难免犯错,只是有些错如同花针轻刺,有的错犹如心尖放血,而有的错无异削骨剥皮,甚至会连带着周围的人一同坠入无底的深渊。

    比如父亲从电台听说一起疑点重重却草草结果的绑架案,比如他头脑一热想要去探查究竟,比如他无知地同意让李月半充当诱饵……

    等待他的不是破获疑案的荣誉加身,不是李月半笑着向他讲述想象中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,而是一场无妄的灾难。

    在此之前,他从未想过,一个那样鲜活的人,会就这样凭空消失,仿佛他即便有八双眼睛、十六条手臂,也终究不是那庙里的菩萨,不能保护那个人半分。

    他们从认识到分离不过一个月,好像年轻的时光就该过得那么快。可从那以后,时间就慢了下来,一年、三年、五年……周平活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,他的耳洞慢慢愈合,又开始在自己头上发现一根根扎眼的白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