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玉的呼吸逐渐绵长,谢谦闭着的眼睛重新睁开,他偏过头看一看怀中的人,轻轻抽身下了床榻。

    今日督查司递来了会面的要求,说是王府里的线人传来了新消息,还需请谢谦前来洽谈湖阳事宜。谢谦轻手轻脚离了厢房,他理一理衣领,叫小厮从马房牵出他的马来。

    督查司那位在王府的线人相当奇特,从来只有那位线人单方面联系湖阳督查司的,督查司却联系不上他。而且那位线人递消息的速度并不快,一个月里只有一次。

    谢谦翻身上了马,朝着湖阳穿城的一条河去。那条河就在城西,从渭水的支脉流淌而下,一直注入到城郊的一处大湖里。

    河面不宽,但能容四条小船儿同行,沿着河两岸便是湖阳有名的花街柳巷。各楼各馆临水而起,张了艳帜笼络客人。

    窑姐儿们一段儿腰肢倚在栏上,也不妆什么下作样子,只露半张脸就能酥倒一片挑着担子的走卒贩夫。

    更有甚的就租下画舫行在河上,里头叫几个弹着琵琶唱得艳词的貌美瘦马,专请了达官显贵尝一尝夜里行船的滋味。

    督查司知道谢谦平日里在京城锦梁的名声,索性今日就在城西包了画舫,装作纨绔贵族谈论事宜,倒也安全。

    谢谦到时还是下午,烟花柳巷没到开张的时辰,他下了河堤便瞧见水面停着几艘画舫,一番查看后谢谦挑着那个挂了石榴旗的上去了。

    上了船,里头果然已经摆了茶案切了瓜果,谢谦挑了个地方席地而坐,朝船上几位大人拱手笑笑:“大人们好雅致。”

    “比不得比不得,”姚大人摆摆手,“湖阳之地,比不得锦梁繁华。小谢大人见过世面,别嫌弃咱们这儿就好。”

    说得一句客套话便是点到为止,督查司一群宦官在花街柳巷租船商量事儿,说出去不就是一群太监上青楼!

    谢谦抿了抿嘴角压下去这点子冒犯笑意,转而接了一旁同僚递来的信纸,上头寥寥数语,便是郡王府那位线人递出来的消息。

    旁的都没写,纸面只写了四个字:黑瞎子岭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谢谦看一眼便叫道:“劳几位大人给纸笔!”纸都是现成的,只不过花柳之地那些纸张都是些文人骚客添得花词用的,谢谦拿来一张,上头还带着香味儿。

    笔自然也有,只是船上只有墨块,要用得现研。谢谦顾不得磨墨,拿了画舫上的姐儿们描眉的炭笔就在香纸上画了起来。

    从山岭到水道,谢谦草草描了一幅湖阳外的风貌图。他指了图上几处地方:“养兵是难事,行军打仗粮草兵马都要跟上,还要有水。这几处是我觉着郡王最易藏兵的地方,黑瞎子岭就是其中之一。”说着他用炭条圈了自己指过的地方,“藏兵于山,寿安郡王必然还有别的意图。几日前我在郊外摸查过,发现湖阳山岭多洞口,于是我猜寿安郡王敢以人数如此少的一支兵力奇袭京城,他手中定然有别的杀手锏。”

    说罢他在图上重重写下一个字:硝。

    督查司众人怔愣片刻,异口同声道:“火药。”

    谢谦轻笑一声,双手撑在案上盯着他写下的那个字。这就是内地里行军的好处,漠北那都是戈壁黄沙的地方,哪有熬硝造火药的条件,十年前若是有硝这东西在他手里,他保证百夷人在他手里死得更惨。

    姚宦官沉默片刻,果断道:“不能再等了。一旦二皇子手里制得更多的火药,届时咱们拔也不好拔,恐怕还要折进去不少人。”

    谢谦摇摇头:“督查司在暗,要拔了湖阳这群当兵的熬硝佬可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众人听了又是一默,这就是当刀的坏处,督查司太独,除了天子,他们谁的力也不能借。哪成想谢谦忽然笑了,他露出一口白牙,阴森森道:“师出无名怎么了,把它变成师出有名不就得了!”

    但是他并未直说,而是抬头环视了一圈儿督查司的几位宦官:“既然话说到这儿了,大人们也就同我开门见山地谈。圣人在督查司下了这个令,不知届时事成后是带活着的寿安郡王回去,还是死了的寿安郡王回去?”